王欣(致远智库创始主任)编译
原作者:费奥多尔·A·卢基亚诺夫,俄罗斯全球事务总编辑;莫斯科高等经济学院世界经济和国际事务研究教授
编者注:此文,对我们更好了解俄罗斯和普京做出采取对乌克兰发动军事行动的背后深层次的思考和历史的因素,以及对俄罗斯未来的考虑。
2022年2月标志着一项大规模历史实验的结束。
这个试验就是:假设俄罗斯会被纳入到西方大国创建的、不需要俄罗斯过度参与的国际秩序中。这个秩序的创立者和领导者以及这个秩序的规则,也会给俄罗斯一定的空间。
展开剩余88%俄罗斯历史上和现在始终不被西方接纳
从俄罗斯历史来说,把西方视为优先方向,向往西方的生活方式是一些自诩为精英阶层的人的追求,但同时经常与西方强烈分离。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几个世纪以来,俄罗斯知识分子遵循着几乎相同的过程,一直在讨论俄罗斯到底是不是属于欧洲。然而,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有一个重要的区别,欧洲的概念现在有了一个制度框架:欧洲已经从一种文化和历史概念转变为一套保持着冷战时代思维的结构,即:西方的同质性。为了参与这些结构,必须满足规定的标准,这就是“欧洲选择”。
1992年,俄罗斯联邦试图做出这一选择,当时它以某种精神分裂的身份出现在国际舞台上:作为苏联的继承人,但强烈拒绝接受其精神遗产和身份。同时,与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一样,刚刚从共同体转型的欧盟作为制度化欧洲的化身和典范进入了世界舞台。
在1991年前苏联解体后的大约15年里,俄罗斯真诚地寻求成为美国及其盟友建立的欧洲秩序的一部分。它试图这样做了,但又不符合欧洲的规则标准(其实莫斯科从来没有准备好加入NATO的候选人),同时西方体制也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来接纳俄罗斯。
所以俄罗斯的努力没有成功。
在2022年2月21日的电视讲话中,普京总统特意提到了与美国克林顿总统以前的一次对话,内容涉及俄罗斯可能加入北约,这位美国领导人的回答是否定。这就是说,莫斯科曾设想过融入西方,但遭到了西方俱乐部的拒绝,这就给俄罗斯政治意识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正如普京讲话中所述:
这与我们的政治体制无关,与其他事情无关,他们只是不需要俄罗斯这样的独立大国。这是所有问题所在。
从西方的角度看
从理论上讲,如果它试图建立一个包括俄罗斯和其他后苏联国家的新世界秩序,而不是机械地传播自己的冷战时期的制度和意识形态,那么接纳俄罗斯也是可以的。
但实际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二十到二十五年前的世界实力偏向西方,美国及其盟友主导着世界的意识形态和政治,俄罗斯需要适应从属的角色,在以西方为中心的秩序中接受重新安排分配给它的位置。
这个问题更复杂。
那些认为俄罗斯民族必做强国的人声称,俄罗斯其全面实力的复兴和对特殊地位的渴望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但实际上,当时俄罗斯是有可能“习惯”某个体系中非主导地位。但要实现这一点,我们需要有坚定的信心,相信这个体系是有实力,强大且持久的,而且它的领导者有能力全面掌控局面。
1991年三十年后俄罗斯人的再思考
到2022年,俄罗斯已深深融入国际政治和经济互联网络。然而,1)莫斯科认为获得的红利不够;2)整个世界体系及其关键要素(美国)正在衰落;3)因为20世纪和21世纪的原则在许多方面相互交织在一起,相互矛盾,受到侵蚀的国际治理机构似乎无法修复。因此,俄罗斯将不再受因渴望加入西方社会的体系而受到的约束,认为这个体系本身也将停止主宰世界。
1991年后的前15年,一般认为是继承了前苏联遗产的俄罗斯的一个过渡期。目前在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基本上是给俄罗斯30年无论是在众多地缘政治的让步,还是在作为西方体系的一部分而获得的诸多便利(包括消费方面)方面,画上了终止符。
俄罗斯似乎回到了它在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走过的十字路口,要再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俄罗斯学术界关于未来之路的激烈讨论也回到了改革时期,但由于苏联解体还没有在人民的心里结束,这个讨论也就有机会重新开始,并得出另外一种结论。
事实上,在20世纪90年代初的事件之后,人们没有做任何选择,俄罗斯是被历史的洪流带动着走。
关于到底该怎么做的争论只是这场尚未结束的讨论的一部分。它的主要目标是弄清楚“我们放弃了什么遗产”。俄罗斯专家们在探讨,俄罗斯是不是绕了一整圈又回到了原点。
普京2月21日的演讲:对过去的总结
2022年2月21日,俄罗斯总统的长篇演讲引发了一系列惊人的事态发展,这不仅仅是在后苏联时代划清界限。它让人想起整个20世纪这个国家的命运。
从普京总统的角度来看,1991年前的领导人的行为是鲁莽的,也有违法的地方。这篇演讲将上个世纪震惊美国的两次最悲惨的剧变交织在一起,并告诫人们,当前的事态发展可以视为与过去那个时代下划出一条线,这条线是经历了三十年流浪和选择了错误道路的国家,在历史十字路口划出的。
俄罗斯现任领导层决心纠正这一错误。与许多西方观察家的看法截然相反,他一点也不怀念过去,而是对过去的反思:那是一个对一个正常国家来说绝对具有破坏性的邪恶乌托邦幻想。
八十年代的“新政治思维”是建立在国家和世界的新形势的假设上:拒绝阶级价值观,支持普世的人类价值观;停止对抗和世界分裂;解决冲突不是通过军事手段,而是通过政治手段,即在国际关系的基础上建立国际关系利益平衡和互利,而不是权力平衡。
“新思维”的直接后果,建立“自由世界秩序”也是直接后果。自由世界秩序以其自己的方式研究着戈尔巴乔夫去掉全球化中意识形态障碍的思想,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莫斯科什么事。
然而,俄罗斯从改革中获得的动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上述的尝试建立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35年后,俄罗斯采取了一个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步骤来消除这种趋势。
更高角度认识俄乌战争
然而,这场战争立即表明,俄罗斯融入世界的程度,换言之,
对外部对手的依赖程度,甚至比人们普遍认为的还要大。这种依赖关系的即时终止会带来雪崩般的变化。整个世界也都在经历类似的情况。将世界上最大的国家排除在国际生活之外的企图影响到人类活动的所有领域,尽管俄罗斯在世界经济中所占的份额微乎其微,但很难预料会引发这样的海啸。
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通过
为自己废除全球化,俄罗斯正在为所有人废除全球化做出重要贡献。
莫斯科下了很大的赌注。
只有当前的危机真正结束了以前的世界秩序,俄罗斯才能成功地摆脱这种困境。
换言之,
这意味着现有体系本身必须停止存在,而不是将俄罗斯赶出该体系,这样一个新体系才能在与前三十年不同、全新的条件下开始形成。这也反映了之前的动荡。
建立世界新秩序的博弈
尽管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前苏联几乎一直是过去世界政治的两大结构性支柱之一。俄罗斯继承了前苏联很多遗产,但失去了这一地位,至今未能重新获得。换句话说,重建世界主要大国之一的潜力和地位(这两个目标都已实现)并没有让俄罗斯成为国际秩序的系统性支柱。因此,
获得这种地位的唯一途径就是摧毁这个秩序。
2022年2月也标志着另一个实验的开始,在规模和设计上同样雄心勃勃。
俄罗斯正在努力扭转政治发展的进程,将旧的政治思想(或称之为传统)带回自己和整个世界。它的原则与戈尔巴乔夫的新原则所宣称的不一样:价值多元主义(而非普遍性)、依赖权力平衡(而非利益)。
如果其他方法不起作用,经典的军事冲突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
这些假设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都是有效的。
但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在“历史的终结”之后,每个人都开始相信“永恒的和平”,所以这种逆转引起了深刻的震动。
当前世界秩序的危机不是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挑起的。它是由自由秩序领导人顽固不愿意放弃冷战后获得的特权而产生的。崩塌本身始于2月24日。
无论是对俄罗斯还是对其他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回头路。
但世界需要时间来理解后果。
这是一百多年来,俄罗斯第四次无私地承担起全球变化的主要推动者的角色和责任。我们不累吗?但我们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个特殊的国家。
我们是那些似乎不构成人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俄罗斯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世界上一些伟大的教训的国家之一。我们被召唤去接受教训,但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会发现自己属于人类,在我们的宿命实现之前,我们会经历多少不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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